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✎ 导读文章总结薛伯寿教授应用封髓丹的临证经验。薛教授继承蒲辅周先生经验，认为封髓丹药少而精，能泻火坚阴，补土伏火，主治相火妄动、虚实夹杂之证，临床常合方应用，三才封髓丹偏于复阴，潜阳封髓丹偏于扶阳，合二仙汤治疗相火妄动而致精关不固者，合用甘草泻心汤、清心凉膈散治疗虚火上炎者，配伍二妙丸治疗虚火与湿搏结下注者。现将薛教授临床应用封髓丹的思路经验总结如下，以供中医临床工作者参考借鉴。
国医大师薛伯寿运用封髓丹经验拾菁张海宇，孙良明，肖战说，姚魁武，薛燕星国医大师薛伯寿教授（以下尊称薛老）是杰出中医大家蒲辅周先生（以下尊称蒲老）的入室弟子，继承发扬蒲老学术医疗经验，不仅擅治外感热病，同时精于内伤杂病。蒲老曾指出：“封髓丹是治相火妄动而致梦遗失精的要方，该方兼精练轻灵之长，不可因药少贫补而忽视之”。
薛老继承其经验，辨证运用，临证疗效甚佳。余有幸跟师学习，受益匪浅，现将跟诊体会论述如下。
01
历史渊源，发展沿革
封髓丹首载于元代许国祯《御药院方》卷六补虚门，言其“降心火，益肾水”，方中黄柏三两，缩砂仁一两半，甘草未载剂量。
元代王好古的《医垒元戎》中称为正凤髓丹，记载其组成为：“黄柏二两，缩砂仁一两，甘草五钱”，云其当为“泻相火，益肾水之剂”。
而明代董宿《奇效良方》同《御药院方》，认为“封髓丹，降心火，益肾水。黄柏三两，缩砂仁一两半，甘草一两”。
清代郑钦安重推此方，其在《医理真传》卷二中言：“按封髓丹一方，乃纳气归肾之法，亦上中下并补之方也”，并指出：“真火伏藏，则人身之根蒂永固，故曰封髓”，重在调和水火，能治一切虚火上冲之症。
封髓丹治法由初起“降心火，益肾水”，发展至“泻相火，益肾水”，后拓展至“纳气归肾，封藏固摄”，主治亦由“治梦遗失精”推广至“治一切虚火上冲。蒲老认为此方虽药少贫补，但用药精练轻灵，乃补土伏火之方，是“治疗相火妄动而致梦遗失精的要方”。
薛老继承其经验，亦认为封髓丹有“补土伏火”之效，并结合多年实践经验，全面考虑临床不同兼证，常通过辨证以经、时合方配伍应用，治疗相火妄动所致的虚实夹杂之证。
02
方证分析，方药配伍
肾主骨生髓，乃封藏之本，水火既济，则相火内寄，肾水不济，则相火妄动，封髓丹“泻相火、益肾水”而主治相火妄动之证。
薛老继承并发扬蒲老经验，认为“土薄而火动”，中焦脾土虚弱，土不制火，火不潜藏，则元阳外越、相火妄动、虚火上浮。封髓丹有“补土伏火”之效，“土厚则火敛”，其一方面“培土制火”以潜藏上浮外越之虚火，另一方面“以土覆火”而助真火持久旺盛，主治中焦脾胃虚弱、虚火妄动所呈虚实夹杂之证。
封髓丹由黄柏、砂仁、甘草3味药组成，方中黄柏苦寒，主入下焦以清热燥湿，泻相火而坚肾阴，常用8～10 g。砂仁属土，温中醒脾而碍黄柏苦寒伤胃，辛香温窜而除虚火浮热，常用5～6 g。砂仁与甘草相配，以甘补三焦元气，乃补土伏火之意，临床多用炙甘草；而若虚热浮火较甚，如口舌生疮掀红疼痛者，薛老以生、炙甘草同用，多用8～12 g。
1. 黄柏为君，泻火坚阴，调和水火
黄柏为君，其苦寒微辛，沉阴下降，为苦寒清热燥湿之品，主入下焦，“性寒清肃，则龙火不至于奋扬”，故以泻相火而益肾水，意在不补而补，非真能补，可取“肾职得坚，则阴水不虞其泛溢”之效。
365建站客服QQ：800083652清代黄宫绣《本草求真》亦谓：“黄柏，专入肾，兼入膀胱。性禀至阴，味苦性寒，行隆冬肃杀之令，故独入少阴泻火，入膀胱泻热。大泻肾火及除膀胱湿邪”。因此黄柏能泻少阴伏火而益先天肾水，乃方中调和水火之要药，水火交摄，真火伏藏，则肾纳精固。
2.砂仁为臣，醒脾润肾，扶土除热
砂仁为臣，味辛性温，温中和气而醒脾调胃，辛香能窜善入肾润燥，“通三焦达津液，能纳五脏六腑之精而归于肾”，是以后天生化得源，先天肾气得充，“水土合为一家，以妙封藏之固”。
此外，砂仁温中而能散上浮虚热，如明代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言其“和合五脏冲和之气，除咽喉口齿浮热”。砂仁与黄柏配伍，安后天脾土，益先天肾水，则虚浮之火得除，“并咽喉口齿浮热能消，亦是中和气顺之意”。
3.甘草为佐，调和阴阳，生用泻火，炙用伏火
佐以甘草，甘能缓急，调和上下，与黄柏之苦，苦甘化阴，合西砂之辛，辛甘化阳，“阴阳合化，交会中宫，则水火既济”。《御院药方》中首载此方时未明确甘草生炙用量，因其主降心火，故后世医家认为当用生甘草取其清热泻火之功，直至《医理真传》中明确以炙甘草组方，取其甘补和中以扶土泻火之效。
关于甘草生、炙用之说，则多从“补中宜炙用，泻火宜生用”，但同中有异，如张锡纯则认为甘草“生用胜于熟用……生用则补中仍有流通之力”，汪昂亦认为“肾胃之虚热，泻而兼补”当用生甘草；而葛洪言“甘草皆炙”，李东垣亦曰：“炙甘草泻火热而补脾胃中元气”。
由此可见，生甘草以泻火为主，炙甘草以补中为主，故脾虚当用炙者，而痰湿壅塞者可生用使补而不滞；内热当用生者，而为防大量清热苦寒之剂伤及脾胃，亦可用炙甘草补中伏火，是以甘草生、炙之用，薛老认为当依临床灵活处之。
03
加减变化，类方分析
1. 三才封髓丹偏于复阴
封髓丹合三才汤（天门冬、熟地黄、人参），名为三才封髓丹，首载于元代罗天益《卫生宝鉴》，曰：“降心火，益肾水，滋阴养血，润补下燥”。
其中，天门冬，天才也，甘苦性寒，甘寒养阴润燥、苦寒清肺生津；熟地黄，地才也，甘温滋腻，大补五脏真阴，入肝肾功专滋阴养血、填精益髓；人参，人才也，甘温补虚，峻补元气，为补脾气之要药，三药合用，则五脏气阴得坚。
汪昂言：“用天冬补肺以生水，地黄补肾以益精，用人参补脾，从饮食中化生水精也。以药有天、地、人之名，而补亦在上、下、中之分，使天地位育参赞居中，故曰三才也”。
清代吴鞠通《温病条辨》言：“三才汤两复阴阳，而偏于复阴为多者也”。
因此，三才封髓丹能滋阴降火、养血固精，其滋阴益气养血之力更强，具有坚阴泻火、固精封髓之功，多适用于虚火内扰而兼有气血阴精亏虚较甚者。
2. 潜阳封髓丹偏于扶阳
潜阳封髓丹由封髓丹合潜阳丹合方而成，潜阳丹源于清代郑钦安《医理真传》，能荡涤群阴、振复乾刚，由附子、龟甲、砂仁、炙甘草4味药组成。
其中，附子乃大辛大热之品，性善走窜，功善补火助阳、温里扶阳；龟甲为血肉有情之品，咸寒入肾，滋阴潜阳，二药合用，温阳药与潜阳药配伍，为温潜之法，能纳气归肾、引火归元而治疗阳虚不潜之证。
如《医理真传》所言：“潜阳丹一方，乃纳气归肾之法也。夫西砂辛温，能宣中宫一切阴邪，又能纳气归肾。附子辛热，能补坎中真阳……况龟板一物坚硬，得水之精气而生，有通阴助阳之力，世人以利水滋阴目之，悖其功也。佐以甘草补中，有伏火互根之妙，故曰潜阳”。
郑钦安的著作《医理真传》和《医法圆通》中，封髓丹和潜阳丹同用的条文有12条，其弟子吴佩衡将两方合用，正式名为潜阳封髓丹。因此，潜阳封髓丹能镇潜上越之浮火，扶阳潜降之力更甚，具有潜阳抑阴、温中伏火之功，偏于阳气亏虚而致虚火上浮者。
04
临床辨证，合方应用
薛老认为封髓丹药少而精，应掌握其治方之法，强调加减变方的应用，如脾气虚弱，不能滋养肾阴，阴虚火旺者，封髓丹能补中焦脾胃而潜降上浮之虚火，可用三才封髓丹加强滋阴降火之功，以水火既济，天门冬用量多为10～12 g，熟地黄10～15 g，党参8～12 g；
若脾阳虚弱，不能温煦元阳，虚阳外越者，封髓丹则能培补中焦脾胃而助相火归元，且有助于温阳之药作用持久，可用潜阳封髓丹加强温中潜阳，以引火归元，制附片多用8～10 g，制龟甲常用15～20 g。
此外，临床常根据病情，审因辨证，重视合方应用，经方、时方合用以应对复杂临证。
1.相火妄动、肾精不固之遗精早泄、阳痿不育
《医宗金鉴》言：“封髓丹为固精之要药”，主治“梦遗失精，及与鬼交”，蒲老亦曾指出：“封髓丹是治疗相火妄动而致梦遗失精的要方”。
薛老常以封髓丹治疗相火妄动、肾精不固之证，认为“君火以明，相火以位，肝肾之相火，宜潜藏，不宜妄动”，肝主疏泻，肾主封藏，肝肾失其所主，相火失于潜藏，肾精不固，易于失泄。临床治疗男子遗精、早泄等，常同二仙汤合用。
二仙汤由张伯讷教授于20世纪50年代创制，载于《中医方剂临床手册》，由温阳益肾养血之仙茅、淫羊藿、巴戟天、当归，和滋阴泻火之黄柏、知母组成，能温肾阳、益精血、泻相火、调冲任，主治肾精不足、相火偏旺、冲任不调之证。
若相火不盛，兼夹阳弱脾虚较甚者，则去知母加山药、山萸肉等健脾固肾之品。若相火妄动、肾失封藏，日久而致肾精亏虚、阳痿不育者，多配伍补肾固精、填精益髓之品，常合用五子衍宗丸填精补髓，疏利肾气。
365站群2. 浮火上炎、虚实夹杂之口舌生疮、面部痤疮
郑钦安言封髓丹能“治一切虚火上冲”之症，薛老亦以封髓丹治疗浮火上炎、虚实夹杂、寒热错杂之口舌生疮、面部痤疮，其多因本虚于内，虚火内动，浮火上炎而致，临床常以反复发作、此起彼伏、时重时轻、迁延不愈为特点，《景岳全书》言：“口疮连年不愈者，此为虚火”。
偏于虚甚者，多伴见胃脘痞满不舒，大便稀溏，常与甘草泻心汤同用，以甘缓和中，补土伏火，辛开苦降为法。合方以甘草为君，薛老常生、炙甘草同用，用量为10～12 g，其中炙甘草、砂仁、党参、大枣、干姜等甘温缓急，和中健脾以补土伏火，黄柏、黄连、黄芩苦寒清热以除热泻火，合半夏共奏辛开苦降、温清补泻之效。
“诸痛痒疮，皆属于心”，偏于心火内盛者，常伴见心烦易怒，小便短赤，常可合用清心凉膈散，在炙甘草、砂仁顾护脾胃的基础上，以连翘、黄芩、栀子增助黄柏清热泻火之力，合桔梗、薄荷、竹叶等轻清疏散上浮之火。
3. 虚热下注、夹湿蕴结之劳淋
肾主水，乃封藏之本，水不制火，相火妄动，扰动精关则精室不固，不济州都则膀胱气化失约，封髓丹能调合水火而复州都之官，补土伏火以运津液之腑，薛老常以其合四妙丸、六味地黄丸等治疗虚热下注、膀胱失约之劳淋者，肾虚则小便频数不禁，虚热夹湿则病久缠绵，劳倦复发，临床常见于反复性尿路感染、膀胱癌术后等。如《诸病源候论》谓淋证多“由肾虚而膀胱热”所致，其中，劳淋主责“劳伤肾气而生热”。
封髓丹补土伏火而泻膀胱相火，合二妙丸，以苍术苦温燥湿以祛湿浊，辛温健脾以助运化，泻相火、除湿热以固封藏之本；肾虚神不足者，合六味地黄丸以治其本，其中，山药、山萸肉配伍益智仁，是薛老常用以健脾益肾、固精缩尿的药组。
05
验案举隅
患者某，男，35岁，2021年12月16日初诊。主诉：反复多发口疮10年余。
现病史：患者近10年口腔溃疡反复发作，散发于牙龈、舌上、两颊等处，新发溃疡面红肿疼痛，大小不等，此起彼消，鲜有间断。刻下症：现舌上、牙龈等处多发口疮，红肿疼痛，无外阴溃疡，整体畏寒，性急，晨起黄鼻涕，伴鼻塞，纳眠可，大便偏稀溏，日1～2次。舌暗苔薄白，脉浮滑数。既往慢性鼻炎，慢性扁桃体炎。
西医诊断：反复性口腔溃疡；
中医诊断：口疮，
证型：虚火上炎、寒热错杂证。
治法：补土伏火，清泻浮火。
处方给予甘草泻心汤合封髓丹加减：
生甘草12 g，炙甘草12 g，法半夏9 g，黄芩10 g，川连8 g，干姜10 g，党参10 g，大枣30 g，黄柏10 g，砂仁（后下）5 g，珍珠母（先煎）30 g，浙贝母10 g，连翘12 g，茯苓12 g。14剂，每日1剂，水煎，早中晚饭后服。
随访患者服药后口疮处红肿疼痛明显缓解，口疮愈合后停药，期间口疮未再复发。2022年4月1日来诊，口疮已好转，大便亦较前成形。现仍阴囊潮湿，畏寒，双足冰凉。初诊方去浙贝母、连翘，加苍术10 g、防风8 g、木瓜10 g、生薏苡仁12 g、土茯苓15 g。21剂，煎服法同前。患者诉服药后口疮未再复发。
按：此案患者病程日久，口疮反复多发，迁延不愈，病情缠绵，虚实夹杂，寒热错杂。患者病久，封藏失司，水不制火以致相火妄动，浮火上炎，发于口舌而致口舌生疮，热灼熏蒸而见红肿疼痛，虚火内扰则易性急；中焦脾土不足，失于运化而大便稀溏，脾阳不振而周身畏寒，脾失健运而聚湿生痰，壅塞鼻窍则晨起黄涕鼻塞，结合舌脉当证属浮火上炎、寒热错杂证。
治当补土伏火、温补清泻以使上浮之虚火潜降，妄动之相火封藏，故以甘草泻心汤合封髓丹加减，辛开苦降、寒热并施。
方中生、炙甘草同用，生者合黄柏、黄连、黄芩等苦寒之品清降浮火，泻火坚阴，配伍法半夏燥湿降逆，以奏辛开苦降之功；合砂仁、党参、干姜等甘温之品补土伏火，《本草从新》言党参有“补中益气，和脾胃，除烦渴”之效，配伍茯苓、炙甘草补脾益气以健安中土、寒热并用，共奏温情补泻之功。连翘、浙贝母清轻宣散，是薛老治疗上部头面浮火郁热常用的药对之一。
服药14剂后口疮好转，停药后3个月内未再复发，复诊以阴囊潮湿为主症，故去连翘、浙贝母清散上焦之品，加苍术、木瓜、生薏苡仁、土茯苓等祛下焦湿热，佐以防风疏风散邪，给邪以出路。
06
小结
薛老继承蒲老经验，认为封髓丹药少贫补，具有“补土伏火”之效，常用于相火妄动、虚实夹杂证。
临床常辨证加减应用，与二仙汤、五子衍宗丸等合用治疗相火妄动、肾精不固导致的遗精早泄、阳痿不育；与甘草泻心汤、清心凉膈散等化裁治疗浮火上炎、虚实夹杂引起的口舌生疮、面部痤疮；与二妙丸、六味地黄丸等加减治疗虚热下注、夹湿蕴结所致的劳淋。
此外，薛老亦善用其类方，阴虚火旺者宜三才封髓丹滋阴降火，虚阳外越者以潜阳封髓丹温中潜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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